残疾的张守刚伏案写作
故事梗慨
张守刚是重庆市云阳一个偏僻山村农民的儿子,“打工岁月” 铸就了他的“打工诗歌写作岁月”。 他曾是风靡中国的“打工诗人报” 的创办者之一,从他诗作里,我渐渐触摸到了一个清晰的张守刚。从1989年开始,他在遥远的异乡打工,并不幸左手拇指身受致残,是文学梦让他重新鼓起了人生的勇气。这段生活经历,他常常想:“在那种枯乏的生活中,如果没有诗歌,我不知道怎么过才好。”
在《诗刊》2002年第六期上,我偶然读到张守刚的一组诗《睡吧,亲爱的夜》,诗写得极为质朴坦白,波澜不惊,但充满着温情和一种淡淡的惆怅,闪烁着生活的质感和光芒。他的诗心是不死的,正如他的一首诗中写到的:“用一盏灯看书就够了!”我突然产生了想认识他的冲动,渴望走入诗人那坚韧的内心。
诗歌爱好者的打工岁月
7月3日下午,炎炎夏日里,记者多方打听到了张守刚的下落,他刚从浙江外地找工作回到云阳县城。于是记者登门与这个打工诗人在租住的屋里,聊起了他的“打工岁月” 和他的“打工诗歌写作岁月”,顿感敬佩不已。
张守刚的家乡在云阳偏僻的山村红梁村的富家坝,那里三县交界,与其他的两个县城离得很近,离云阳县城却很远。他家所在的富家坝有一个几百亩的平坝子,四周群山紧紧包围,一条小河不知疲倦地从东往西流着,一条公路从很远的山外风尘仆仆的赶来,带来许多人们不知道的消息。
解放前,富家坝是个大地主的庄园,古朴的房屋雕梁画栋,各种木头雕刻的人物动物惟妙惟肖,那些生动的画面演绎着一个个古老的故事。可惜“文革”时被糟蹋得所剩无几,如今能看见的,只有历史留下的累累伤痕。
张守刚的父母亲是老实厚道的农民,他们一生都离不开土地。现在已经60多岁了,还将自己紧紧捆在老家的那几亩薄田上。“我曾经多次劝他们到城里住,他们总是不肯。有时候来城里一天两天,总是坐立不安地惦念着老家的那些土地。如今的老家,已经没有多少户人靠土地为生了,他们大部分举家外出,留下一片片长满荒草的土地,让人看了顿觉凄凉。那些空空的房屋,被岁月侵蚀得东倒西歪。我曾试着去亲近土地,可我多年不问农事的手已拿不稳锄把,我只能留下悔恨的泪水来表达对生我养我的家乡的热爱。”张守刚动情地说。
迫于种种原因,只有高中文化的张守刚背井离乡,带着妻儿一起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。从他的谈话里,我渐渐触摸到了一个清晰的张守刚。从1989年开始,张守刚去湖北砖厂打过零工,在风沙弥漫的内蒙古煤井下挖过煤,之后到一家汽车配件厂做到冲压工。
1993年5月16日,因冲床失控,张守刚左手拇指以外的4个手指头被冲床生生切掉了。他一度对生活失去了信心,是文学梦让他重新鼓起了人生的勇气。
“打工诗人报” 的参与者
作为2001年中国历史上第一份打工者自己创办的“打工诗人报”,参与者的你回想当年,你是怎样的一种感慨与情怀?“曾风靡中国的‘打工诗人报’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。虽然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诗人,而只是诗歌爱好者。”张守刚对记者说。
张守刚回忆说,我离开“打工诗人”的发源地广东已经快三年了,这之前,许强、许岚、任明友都已陆续离开了广东。虽然人在故乡,但我时刻不忘我曾经的打工人身份。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原因,我的重要的诗歌创作历程是从那里开始的。
“打工诗人报”创办于2001年。开始第一期由许强、罗德远、徐非、任明友四人着手编辑、组稿。我是从第二期开始加入的。在“打工诗人报”出现之前,我与许强、罗德远等已有电话交往,但没有见过面。我们在电话上就曾经谈到过办一份诗报的事情。
2001年的一天,许强兴冲冲地从东莞打来电话:“守刚,我们决定办一份诗报,报名叫《打工诗人》。你那边组一些稿过来,质量要求高点,我们这边再严格把关,办一份真正属于我们打工者自己的诗报!”听完这个电话,我兴奋了好久,嘴里不停的咀嚼着“打工诗人 ”这个名字。觉得它意味着什么,又不包含什么。想想一年前,我就准备和几个诗友办一份报纸,不标榜什么,不宣扬什么,给自己构筑一片精神园地。
张守刚说,打工在外,我们的时间大多是老板的,每天上班的十多个小时,等到夜深人静下班的时候,才有一点自己的时间。昏黄的灯光下,别的工友都进入了甜蜜的回乡梦中,我们在自己的膝盖或趴在简陋的铁架床上。写这种扣击灵魂的文字,感动了身边的很多同病相怜的人。我常常想,在那种枯乏的生活中,如果没有诗歌,我不知道怎么过才好。他们“揭竿而起”,一起创办了《打工诗人》,这张报纸一经问世便引起了巨大反响,各种评价文章给了他们有力的支持,一些媒体称这一现象是“中国后现代天空下田园情结的延伸”,报纸的印数也从最初的500份一跃到2000份,他们开始以集体的名义亮相中国诗坛。
《打工诗人报》从2001年创刊以来,陆续被《诗选刊》、《诗歌月刊》、《星星诗刊》、《扬子江》、《北京文学》、《诗刊》等转载,《诗林》还邀请我组稿辟专栏刊登打工诗人的作品。并得到国内外诸多诗评家及读者的好评。
广东中山坦洲,这个靠近珠海特区的工业小镇,的确是一个新兴的工业区,到处是林立的工厂,满眼是招工的广告,大街上全是扛着简陋行李的求职者和身穿工作服、胸戴厂证的打工者。据说,这个镇上光来自云阳一个县的打工人员就有两万多人。那是富人们的发迹地,也是打工者出卖劳力和汗水种下梦想和希望的地方。
张守刚在坦洲度过了10年打工生涯,在遥远的异乡这段生活经历,成为张守刚诗歌创作的发源地。“我的早期大部分文字里,流淌着坦洲的血。可以这么说,我的诗歌写作历程不能没有坦洲。”通宵达旦亮着白炽灯的工厂、神色暗淡的异乡人、丢失了自我的外来妹、寻找爱情和饭碗的打工仔------他们的痛苦,他们的失意,他们的欢快------挤得我的笔尖生痛。在我生命的里程里,我注定与坦洲无法分割。返回故乡已这些年了,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坦洲。
在打工的日子里,张守刚已在《诗选刊》、《诗林》、《北京文学》等刊物发表诗歌几千首,发表的刊物装了十几麻袋。与同仁创办《打工诗人》报更是风靡中国。从他的组诗《仅仅为了回忆》中的《1989:湖北瓦庙》、《1990:碎石厂》、《1992:内蒙乌达》、《1993、11、25夜:达县》等作品中可以清晰地体味到。1994年,一辆长途汽车将张守刚仍到坦洲河边的黄桷树下时,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两个“1元”的硬币。
坦洲整夜没有睡眠
它身上布满精力充沛的灯光
无数坦白的呓语
支撑着这样的夜
我首次这抵达
耳闻目睹
夜幕下的辉煌……
——张守刚《我在夜里抵达坦洲》
那一个夜晚,确定了张守刚与坦洲的诗歌宿命。几经辗转,他进入了坦洲南洲皮革厂打工。这个举着一只残手的不安分的流浪诗人,在南洲皮革厂组织成立了“南海潮”文学社,联合了一批志同道合者。他每隔两个月必有打印的诗歌自选集“出版”,然后寄给珠江三角洲一带打工的文朋诗友们。
2001年6月,张守刚的第一部打工诗集《工卡上的日历》由远方出版社出版了。为出版这本诗集,他拿了仅有的3000元积蓄,其余的费用,都是真心扶持他的几个编辑朋友资助的。他说:“许多年来,我一直呆在坦洲某工业区的一个角落,用诗歌的眼睛捕捉周围的生活:他们痛苦,他们失意,他们颠沛流离,这些面含乡愁的异乡人,无不拔弄着我这颗不安分的旅心”。
张守刚跟我说起他刚到坦洲那个春节的情景,我听得眼圈发红,他却显得异常平静。那个春节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到来了,看着别人迷乱的烟花,欢快的爆竹,他空空的口袋怎样来打发这个团圆之夜呢?于是,他给自己泡了一包快餐面。在遥远的异乡,他和着泪水咽下了这顿年夜饭。
在子夜里没有流过泪的人,不是真正的打工者。从2001年起,张守刚的诗作连续6年入选了《中国最佳诗歌选》,2002年他还获得了《诗林》诗歌创作年奖,这是诗坛对他的最高褒奖,也是中国诗坛对打工诗歌的最高褒奖。今年5月,珠海出版社出版的《中国打工诗歌集》中,张守刚的作品收录达25个多页码,可谓占了“主打”席位。
回到家乡笔耕不止
“其实,离开打工差不多十年的地方,并不是凭一时的冲动,我是经过了差不多一年的深思熟虑而决定的,这与海上大哥(注:中国文坛的大师)有很大的关联。尽管我现在仍在奔波找工作,但创作还会继续。”张守刚说。
认识海上是在2002年的冬天。张守刚应邀去珠海的白藤湖参加诗友老刀的作品研讨会,正好他慕名很久的海上也来了。他们谈到了打工诗歌、|社会、人生、文坛趣事…..通过那次接触,张守刚与这个“奇人” 结为朋友。“记得第一次和海上交往的时候,我礼貌地称他为老师,他非常生气,让我称他为大哥。当时我很不好意思,论资历,他是前辈,是中国文坛的大师;论年龄,他是长辈,他和我父亲的年龄差不多。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我还是勉为其难了。”
2003年春天,非典横行中国大地。海上准备去一趟深圳之后再去北京,但各地检查很严,所以很不方便。他被困在珠海了。有天晚上,已经十多点了,他从珠海打来电话,说要到我那里来玩。我感到突然,同时又非常高兴。之前我曾经多次邀请过他到我打工的地方来,让他感受一下我的生活环境。我提前下了班后,带上老婆儿女和海上大哥到一家乡菜馆共进午餐。当他看见我有两个孩子时,非常惊讶:“想不到这样的年月,居然养两个孩子来加重自己的生活压力,真是难以想象”。
晚上,张守刚一家四口和海上大哥逛了坦洲的许多地方,海上大哥并和他的两个孩子合了影。合影是用海上的傻瓜相机照的。几个月之后,他从长沙寄来的他与我两个孩子的合影,他在里面笑得很灿烂。海上曾经多次对我说:“我不能总局限于当前这种打工生活,这样对我的发展非常不利。想想他四处漂泊,他的坦荡,我想我真的太放不开了。但是为了家庭,为了生活,我无法作过多的选择。在这一年的八月,我离开了工作九年的皮革厂,回到了故乡。”
2003年,迫于种种原因,张守刚从曾经打工十年的广东中山坦州返回故乡。诗友们说,从他的身上,给人更多的善良、宽厚、待人真诚、踏实,如他的名字一般,“张”:诗的释放与打工者的精神不屈。“守”:守住优良本性(宽厚、善良------)。“刚”:男子也,凡事不趴下,雄起,永远有力,有生存活力的力源。
回到了故乡后,张守刚因打工生活已经身心疲惫,加上女儿在乡下小学读书,他决定先在山里呆过这一年。他每天除了看书、思考,还有登山。这一段时间里,他写出大量的关于打工生活的诗歌,《坦州纪事》(组诗)、《打工十年》(长诗)、《坦洲的最后抒情》(长诗)、《我去过东莞》、《故乡日记》等组诗。前段时间,他还完成了自己打工10年的一篇自述《汗血锻冶:苦难的诗情》。在这篇自述中,张守刚回顾了打工岁月的种种不幸与幸运,对自己的写诗经历进行了一次冷静的盘点。他说得好:“诗歌需要内心的苦难”。他似乎始终走不出打工情结。
“妻子是家乡一农民的女儿,总是默默地支持着我的事业和写作。我深深的爱着他们。”张守刚说,为了孩子有个更好的教育环境,他举家搬进县城,租了一套房子住了下来。两个孩子在就近的小学入了学。
为了生活,他开始努力寻找生存之路,当过一家酒店的经理,当过“编外”老师,由于他所在的地方虽然是个县城,但消费颇高,张守刚本来工资极低,原来在外打工的积蓄又很微薄,这越来越使他觉得生活的压力了。张守刚努力在寻找另一种生存之路,利用空余时间穿街走巷,到处奔走。在这当中,张守刚与人合伙办了一所民办学校,由于政策等各种原因,收入与支出相差太远,只好停办了,亏了一坨,从此生活又开始举步维艰。
用苦难的青春写下真实与梦想,为漂泊的人生作证!是的,张守刚是普通的,却又是不平凡的,他们饱尝了打工生活的苦辣酸甜,但他们的跋涉途中用温暖的文字照亮着苦难的心灵,为千百万打工者竖起了一面与命运抗争的旗帜。
张守刚无疑是这个群体里的典型代表。他说:“我熟悉每个打工妹阴晦的心事,我熟悉两块钱的炒粉,我熟悉七角钱一包的快餐面,我熟悉饭堂里长凳上十分钟短短的梦,我熟悉宿舍里铁架床板着脸孔的轮廓,我熟悉机器的轰鸣穿过肋骨的声音。”因此,他的诗虽直白、坦然,却显得格外诗意盎然,他的作品是原生态的生活供词,但反映的是打工者们最真切的情感。有位著名诗人评价他的诗:“他的写作只是对生活的提炼,就如走在生活的泥沙道上弯腰捡起硌痛脚板的石块”。
那么多背井离乡的兄弟姐妹啊
他们只认识钱
常常忘记自己
通宵达旦的白炽灯下
谁的脸那么苍白
昏倒在最后一道工序的妹妹
已不醒人事
老板骂骂咧咧
他责怪那个妹妹的体质太差
只能炒掉鱿鱼去做妓女
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眼睛
流露出的忧伤
只能在黑夜里掩埋
——摘自《在工厂(二)》
这个苦难的行吟诗人,将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活进行了诗意的提升。我想,诗人写下这些粗砺的没有经过修饰的诗句话,一定眼含着泪水。他在字里行间表现出了一个打工诗人的写作品性和诗歌血性。别说有过打工经历的人读到这样的诗会感动不已,就是对那种艰苦生活只稍有了解和认识的人,读到这样的诗,同样会唏嘘长叹。
今年8月号,《诗刊》还在的“诗人现在时”栏目里刊载了张守刚的近况。他又一次感到了现实的无情。如今,他还在四处找工作养家糊口,但我相信他的诗心是不死的,正如他的一首诗中写到的:“用一盏灯看书就够了!”
采访结束时,我读到一位安徽籍打工诗人李明亮最近发表在《打工诗人》上,题为《写诗写白头发的张守刚》的一首诗,这是打工诗人对打工诗人的尊敬,这是诗人对诗人的调侃,这是打工者对打工者的评价。录此权作文章的结束语吧!
我曾对人说
张守刚 我见过
写诗把头发都写白了
一个打工诗人的代表
他收集坦洲工厂的所在工卡
投到小心被保安发现的电饭煲里
加入巴山蜀水生长的麻辣
在彻夜不眠的灯光蒸烤下
熬出乡愁半斤,郁闷三两,快感一钱
然后涂抹在四处游走的杂志上
让每一个打工人舔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