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剩遇险记
来自: 本网   发布时间: 2009-04-21

(作者  熊同福)

       双江村的老三队有一个狗剩,这个人生得五大三粗,身板骨特别结实。大概是长年月久在农村风里来雨里去,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身板骨,常担一二百斤不在话下。他可能也读过几天书,虽然识字不多,但凭着他的悟性,前秦后汉的故事还知道得不少,在农村虽然属油谈寡话类,比起其它无文化的农民,他讲的有些日白吹天的故事,总还是巴得住脉,不是瞎日白。其实他的大名叫范文成,也不是一般的孬种。他父亲是双江老街上有名的人物,曾经是国民党驻云开万三县联合办事处的主任。解放初期他父亲被镇压后,他们一家被人民政府遣送到老三队务农,接受改造。

       我到三队插队落户后,因他年零比我大不了十岁,属于年青人帮,说话做事也还搞得拢。那二年风行“唯成份”论,像他这类“黑五类”子女在生产队是说不起话的,整天只有“脑壳顶块布,闷倒活路做”,生产队开会往往只有听的权利,没有发言的份。我是知青身份,又是工人成份,属响铛铛的“红五类”子女,要和哪些年青人打堆,谁也不敢管。所以,几个思想单纯的年青人经常打堆,其中狗剩有时也来参加,大家都容忍,别人也不会说什么,反正农村的阶级界限没有单位上那样划得清。狗剩在日白中给我们讲过的一段遇险经历,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双江三队田少地多,除了包谷、红苕、洋芋三大砣外,副业生产就只靠种点甘蔗熬糖变钱了,即使是自产的红糖属特产,但要拿去卖,又还得要像做强盗那样隐隐藏藏才行,不然被人抓着了又会被扣上搞“投机倒把”的帽子,不是被没收就是要弄去打锣游街,谁还敢搞。那二年搞“阶级斗争为纲”,农村土地中只准长社会主义的草,不许长资本主义的苗,要想种点其它作物变钱根本不行。自留地的甘蔗熬出的糖本地不敢卖,他们只好偷偷地挑到不产红糖的地方去卖,换几个钱家里称盐打油。狗剩家人口多,有一年熬的糖也不少。他的堂弟范文国在涪陵联系到有人收红糖运到湘西去卖,约他挑糖到涪陵。他见有了出售的机会,于是就挑了一百二十斤红糖,随倒卖粮票的范文国一起乘木船上溯去涪陵。

       经过几天的行船,第四天的晚上终于到了涪陵。六十年代末的涪陵虽然是水码头,但经济并不发达,房屋破旧,百业萧条,可没有现在这样繁华。昏暗的码头上只有几盏25瓦的电灯亮着,偌大一个河坝,下船后的人们像鬼影子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晃来晃去。狗剩挑着一担红糖,在河坝随着范文国高步低步地走着。来到一个窝棚,他搁下担子,等着范文国同买主们讨价还价。过了一阵,范文国过来对狗剩说:“买主找好了,七角钱一斤,但要送到街上的房中验货后才给钱,你卖不卖?”。狗剩知道买卖都叫违法,买主怕路上出拐,肯定是“不见鬼子不挂弦”,货不安全到位是收不到钱的。七角钱一斤的红糖,行情还是比老家多一角钱一斤,搞得!一担红糖目标大,怕出问题,于是他找买主借了一个背篓,准备分两次将糖送到位。背上红糖,他随买主跌跌撞撞地沿着去街上的石梯小巷往上爬。黑灯瞎火的走了许久,才来到一间木板房前停下。买主敲开了门,狗剩背着红糖进了屋,买主伸出脑壳向门外左右望了望,见无人跟踪,赶紧关严了大门。老三队土质好,甘蔗熬的糖陈色不赖,买主二话没说就收下了,叫他赶快下去把另一半红糖背上来。狗剩赶忙回到河坝,背上另一半红糖,沿着来路往街上背。这次可没有那么辛运,他刚爬到小巷里,小巷上面的石梯上下来了两个打手电筒的人,见他背着东西,一个人问:你背的么子?狗剩抬头一望,顿时赫得脸青面黑。原来这两个人手杆上都戴着红袖章,“执勤”两个字特别耀眼。狗剩一下脑壳都大了,“执勤”两个字好像有斗大,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。执勤人员见他这个傻样,其中一人说:“这个人肯定是搞投机倒把的,带他去收审站审查”。狗剩哪见过这阵仗,但他明白,去了收审站,红糖肯定要被没收,关键是人地生疏,人还可能走不脱。他给两个人下矮桩,说好话,一再讲明这是自产的红糖,不是搞投机倒把的生意人。两个执勤人员哪管它这些,都像是城隍庙里出来的勾命无常二爷,底气足得赫人。狗剩也还算机灵,放大喉咙地哀求,于是惊动了窝棚里的范文国。他赶紧跑到巷子里,见这阵仗,知道糟了,遇上了麻烦。他满脸陪笑,赶紧掏出“巨浪”牌香烟洒起,要求二位执勤人员高抬贵手,放狗剩一马。两个无常见又钻出一个人,更肯定了他们是做生意的,死人也不松口,非要他们二人去收审站。狗剩两弟兄千哀万求“四季豆说不进油盐”,没办法,只好背着红糖跟着二人朝收审站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涪陵当年的收审站设在马路边上,他二人来到收审站大门前,见门口停着两辆解放牌货车。范文国一见货车,围着车转了一转,好像没见过车一样。收审所出来三个人,一见面叫二人站好,老实点!其中二人过来就搜身。狗剩坐船后仅有的一块三毛钱当即被收去,范文国身上却没有搜出分文,随后将他二人带到里面开始审问。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子中间,可能是个头。他简单地问了狗剩二人姓甚名谁,家庭住址,又问他们有无外出证明?他二人卖糖哪有么子证明。中年人一摆手说:“没有大队、公社的证明,不是搞投机倒把就是流窜犯!不问了,先关起来,明天再审问。” 狗剩兄弟俩被带倒一间黑屋,灯都没有,进去后,听到大门“筐铛”一声被锁上了。过了好一阵,二人才在黑暗中见地上铺着稻谷草,上面睡了满满一屋人。他二人没地方可躺,只好蹲挤在门边等天亮。屋小人多,加上他们蹲的门边又有一只粪桶,满屋臭不可闻。人到如此地步,有啥法,二人只好捂着鼻子半闭眼地挨着。狗剩悄悄地问范文国:“你身上的粮票哪去了”?范文国说:“我悄悄的塞到货车架子下面了,搜出来了要坐牢”。狗剩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老围着汽车转,原来是藏粮票。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晨七点多钟,紧锁着的门被打开了,一个人挑着两桶早饭叫他们吃饭。狗剩兄弟因在门口,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,赶紧抓了一双碗筷,去舀饭吃。突然听到一声吼喊:后来的两个狗日的龟儿子,妈的皮还比老子们饿得狠些呀?搁倒起,等老子们舀了来!狗剩兄弟赶紧站在一边,让那些先进来的“收审犯”先舀。说是饭,不如说是猪食。桶里的饭全是不知哪里去收来的剩菜剩饭,酸臭气冲天。他二人见其它“犯人”把干的捞了,才各舀了一碗汤,管它臭不臭,一天一晚没吃饭,硬起喉咙喝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九点多钟又轮到审他二人了,他们报了是万县地区云阳县双江公社双江大队一、三生产队人,一再强调红糖是自产,不是搞投机倒把的生意人。审他们的胖子给双江公社打电话,摇了半天,终于接通了。接电话的是公社干部张远宪,好在他正是双江大队的驻村干部,在电话里证实了红糖属自产,二人是双江大队的。胖子也可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又见狗剩二人没有多少油水,当堂宣布解除审查,但红糖没收!

       他二人一出来赶紧去找车,“天哪”哪还有货车的影子,不知什么时候早开走了。范文国一脸特青,几百斤粮票可是他家的全部家当啊!狗剩一家辛苦一年种的甘蔗熬的糖就这样洗白了,不但分文无收,还“偷鸡不成,倒蚀把米”。他二人只好灰溜溜的走路回家,自认倒霉罢了。

责任编辑: 熊彬